这个真人秀 主角是房子

8 月初，一个叫做《上海四川北路 12m 蜗居被爆改，绝对是史上最难房型》的帖子在朋友圈广为流传，很多人因此注意到了那个叫做《梦想改造家》的节目。虽然节目组官方公众号随后发出了申明，指出此前帖子里有大量张冠李戴的成分，也没有版权的露出，但这则声明的阅读量要少得多：没有超过 4 万。

“蜗居”背后生存的辛酸和“爆改”背后设计的巧思形成的巨大反差，是这则以讹传讹的帖子得以广为流传的原因。它毫无疑问是不真实的，但它更像是这档节目竞争力的一个超级浓缩提取物——如果你看过几集《梦想改造家》，你会发现节目里每个细节都是这种反差的折射。

这档东方卫视推出的节目收视率已经紧追热播电视剧，在 Corx 出具的 8 月省级卫视 34 城的专题节目里，连续两周排名第一。与它同时段的，还有江苏卫视的益智类节目《芝麻开门》和湖南卫视的青少年成长类节目《变形记》。

《梦想改造家》起源于上海地方台另一档家装节目《非常惠生活》，后者开播已经 3 年。当时定位公益，免费为那些有居住困难的家庭做装修。改版之后的节目发生了两个重要的变化：首先从免费改成了收费，预算增加；其次是以真人秀的方式记录从前到后的改造过程。这让节目的主角从房子转移到了人，入选对象的困苦故事和破旧的房子一起，放在了镜头前面。而最初“指导装修”的目的，也转化为“揭示家给予人的意义，见证家装改造给予人的幸福”。

这个定位的转变，让这档节目的收视率节节攀升。

寻找拍摄对象几乎是一个可以用“众里寻他千百度”来形容的海选过程，能够入选的房子需要具备以下条件，一是要有挑战空间，改造难度大，通常是一些难得一见的奇葩房型，比如水塔改建的民居，夹缝中的住宅；二是被改造的家庭本身有故事，值得被帮助被关怀，比如身残志坚 30 年，在床上翻译了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的男主人；三是与其他改造的房子比起来，这户人家更具改造的迫切性，“一家四口挤在不足 15 平米的房子内，3 岁的孩子希望有个玩耍的空间。”

就好像那个所谓 12 平方米的蜗居一样（它真实存在，只不过在那个帖子里，另一户改装的细节被错误嫁接了过来），每个案例的特殊性被明确标识出来。在优酷的目录页，你可以看到每集节目的小标题是这样写的：

50 年住狭小阁楼 老男孩难找对象

阴暗小屋零采光 关灯伸手不见五指

翻译家患脊椎炎 如厕似“高空作业”

……

阴暗小屋零采光

改造后

不仅如此，为了让这档节目在其他省市也能收到不凡的收视效果，8 个编导还会同时分赴东南西北各处出差，挑选一些深具地域代表性的房子来增加本地特色。“比如北京我们一定会做四合院，广州我们会做西关大屋，西安我们做了一套清朝的老宅，很大，有 200 平，7 户人在住。”节目编导周昱说。

事实上，装修节目在国外一直是收视热门，无论是英国的《交换空间》(Chance room)、美国的《交换空间》(Trading Spaces)还是德国的《理想的房子》，因为将实用性和趣味性等多种元素融合在一起，它们的收视率在 1990 年代节节攀升，美版交换空间更成为美国有线电视台 TLC 的名牌栏目之一。

节目组公开声明，《梦想改造家》同样是模仿了日本另一档同类节目——《全能住宅改造王》，该节目是用相对经济方式，将居住窘迫的旧屋改造成舒适宜居的生活环境。多委托有才华的设计师，其中包括多位一级建筑士（即一级注册建筑师）。

到第一季为止，《梦想改造家》共使用了 14 位建筑师，其中包括一位日本建筑师青山周平，而史南桥和王平仲两人在《非常惠生活》阶段已经与节目组合作，现在已经是节目明星——后者就是 12 平方米蜗居的改造者，被业主称为“小天使”。

在设计师的筛选条件里，设计能力当然是第一位的，但比一般侧重色彩与软装的装修节目不同，梦想改造家需要的是有建筑经验的设计师，他必须擅长大的空间调整，懂结构和功能，但同时也要懂材料，装饰这些小的细节，能够把握人的尺度。除却这两者，愿意接受委托的设计师还要能接受一期节目至少 10 次现场的拍摄方式。换言之，一般的家装设计师干不了，能干的设计师时间太宝贵，这个所谓的装修真人秀明星并不好当。

一位曾为节目组推荐过至少 50 位设计师的家居杂志编辑李慧告诉《好奇心日报》，曾有知名设计师为了做这个节目，延后了手里几百万的大单。这样奇葩的房子，对很多设计师来说一生都遇不到一次，这还不算在全国性的公众平台上以真人秀的形式播出，还是有不少人想要挑战一把，试试自己的能力有多大。

负责改造一个北京旧四合院的青山周平对《好奇心日报》说：“一般项目设计方案不会有太大改变，错个几公分没有什么大问题，但这样的房子尺度是以厘米、毫米来计算的，3 平米的设计，错一公分都不行，房子对精确度的要求确实高，设计中比较紧张，压力比较大。”

青山周平负责改造的胖大婶家

房型布局

改造前的院落

建筑师俞挺的改造项目是一个“水塔之家”。他说自己之所以会接这个项目，是因为被户主感动了。“它还是一个窘迫的环境，但有一类人是被那个窘迫的环境沤烂掉了，他和环境一样散发让人憎恶的气味，而他（户主）在这个窘迫的环境里仍然保持了一个乐观的态度，而且愿意积极去改变。我想，这种对我们设计师来说也是并不难的事，也能改变他的生活质量，我们干吗不去做。”

俞挺手绘概念图

改造后剖面图

水塔之家，顾名思义是一个由水塔改造成民宅的房子。从外观看，纵深极为狭窄，以至于后来我们进入改造完的房子时，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。有很多人对这一集印象深刻，但是事后在回顾节目制作的时候，俞挺认为节目组的确会因为做节目的需要“牺牲”掉一些东西。

比如节目要表现他们面对棘手状况冥思苦想的一面，但俞挺说他想的更多的是“政府和邻里关系”；电视台希望多一些变形金刚似的改造玄机，但俞挺认为“所有活动家具都是不持久的”。最重要的是，建筑师更关心的是设计和对空间的研究，这并不一定适合在节目里呈现。

俞挺以公共建筑见长。他说这个节目有超出他想象的部分，因为在此之前，“其实做了很多房子，但未必改变了别人的生活状态”。

《梦想改造家》每季在三四月份开拍，七月份播出，拍摄顺序依次为家庭故事-设计师上门沟通-住房问题展示-搬家-施工-硬装-软装-回家几个步骤，在这当中故事 6 分钟，设计师上门加搬家 10 分钟，设计师出场 5 分钟，而剩下的大部分时间，都留给了整个节目中最重要的施工，占去了整整 30 分钟。

“没有人会想看一户平凡无奇的家庭里的平淡无奇的装修节目。”周昱说，在她看来，全户外场景真实拍摄，大片美剧式的剪辑手法，即是要在整个节目中充满冲突反差。但与大片美剧不同的是，梦想改造家既无明星镇场，也无豪华制作，要想吸引住观众，只能让整个改造过程如同游戏通关一样，不断遭遇困难，克服困难，再遭遇，再克服，最后，化不可能为可能，让奇迹发生。

但令节目组没有想到的是，观众会这么喜欢看施工。

“一进入施工，收视率就会拉高，不管工人在干吗。观众说我就是想看这房子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。以前我们的设定是先讲清楚这个房子的难点，做一个模型掰开了揉碎了地讲，然后再去改，但后来发现观众好像就想看它是怎么改的。”

与节目组预估相同，那些改造跨度极大，改完后完全超乎想象的房子更受观众的欢迎，“观众说，我就喜欢那种，‘我靠，还能这样’的感觉！”

当你看到节目最后装修清单亮出来，一个改得天翻地覆的房子只花了区区二三十万元时，大概都会在心里默念“怎么做到的”，而要保证这样的效果达成，编导必须死死卡紧给设计师的每一分钱。“几乎没有设计师会觉得预算是够的，那我会说，‘不够才需要你啊’！如果你用的钱多，观众会很不服气地说你这是钱堆出来的，给我 100 万，我也能装出这样的效果。”周昱对《好奇心日报》说。

事实上，这档看似不差钱，以广阔家装市场作为广告收入来源的节目，虽然有立邦漆、天猫家装、红星美凯龙等一大堆品牌赞助商，但由于特殊的节目定位，并没有想象中丰厚的制作费。“每期的预算是限定的，制片人会根据房子改造的实际需要，来评估一下它到底需要多少装修费，如果多出来你就自己付，因为总盘是不会变的，一个设计师超标了就意味着别的设计师要更省。”

超出预算最大的一项就是返工。曾经台湾设计师王平仲的一期夹缝住宅，前前后后改了 16 稿，搭了又拆拆了又搭。另一个导致返工的理由是，设计师对自己要求都比较高，“他们有时候会说这个地方我看到有更好的做法，来来来我们改掉吧。”

王平仲改造的“夹缝中的家”

然而，更多的修改还是为了节目效果和迎合观众口味。

“比如我们会对颜色、灯光会有要求，视觉呈现上要亮丽一点，设计师有的会喜欢素雅的，那个东西照片拍出来照片是很漂亮的，但一上电视就不行了。”周昱说。

为了追求这种处处有惊喜，分分钟有亮点的效果，设计师往往从方案阶段起就被告知，一档节目和一个项目有多么不同。“一般我们会要求设计师出很多个方案，然后把这些方案中的亮点都摘出来，Mix 一下，告诉他，给我换，设计师就会很抓狂，但电视效果就是要求这样。我希望有悬念、有秘密。”

尽管节目录制了几年，让她困惑不已的仍然是怎么跟设计师合作。“一期节目好不好看，跟设计师投入不投入，努不努力是关系很大的。”在这个过程中，编导与设计师的冲突也是不可避免的。“大部分设计师不知道电视节目是怎么一回事。比如你跟他说，‘今天一定要来拍’，设计师会说没空。但它毕竟是一个电视节目，不是吗？你不来，我拍什么呢？”

梦想改造家与其他真人秀节目的相似性在于，这些编导事先设定好的拍摄难点，也如行进中的游戏竞赛一样，是时时刻刻在动态变化的，后期制作往往是在综合了大量素材的基础上，重新提炼了故事主线的结果，换句话说，你在节目中所看到的自以为真实的改造，有很多并不是在当时状态下发生的。

“像王平仲改夹缝里的住宅那期，基本上每分钟都在反转，做这期节目最大的问题是，16 稿设计方案我要怎么在一期节目中讲清楚。很多点其实不是在这一期这个特定时刻下发生的，而是把 16 稿方案中的亮点挑出来糅合成一个来讲。”

改造后外观

而这样带出的效果，与梦想改造家之前对节目的定位也如出一辙。当委托人周渊三代五口人组成的家庭走进房间的那一瞬间，大家都喜极而泣。他们每进入一个房间，都一直在尖叫、一直在惊叹。

委托人周渊的工作摇椅

“观众对设计师的支持超出了我们的预期。他们现在是完全站在设计师一边的，如果业主或者邻居提出一些额外要求，他们就会觉得你是在刁难设计师，会被骂的很惨。”这当中的一例，就是设计师史南桥为梦花街馄饨铺做改造那期，因为业主最初没有选择商用的设计方案，那户家庭在微博上被连续围攻，观众完全没有意识到，户主与设计师之间其实是一种委托与被委托的关系。

“报名参加的设计师不要太多，但能改成什么样，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。”周昱说，“能不能让你的业主回来喜极而泣是我们评判的一个标准”，她顿了一下，“也是对收视率最好的保证。”

生成海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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